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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永红:逮鱼(上)

楼主:楚庭雅韵文化传播 时间:2019-02-22 11:29:06


编者按

本期推送的小说《逮鱼》是2016年长江丛刊年度文学奖获奖作品,有文有图有真相!读完小说别走开,继续往下点!点!点!后面的内容更精彩!

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
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文|王永红 
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图|由《长江丛刊》提供  

 

 郑家河以前出鱼,滩上有,潭里有。涨水时,你在岸上,用筲箕,用撮箕,用筛子,用筛篮,能舀得到斤把重的鱼,据说有人舀到过三四斤重的呢。鱼的种类也多,白甲、花千、拐子、乌鳞、木匠、乌板、洋鱼、土鱼、黄骨头……不下十种,数量也多,个头也大,斤把重以上的鱼,一个潭里少则几十、百把条,多则数百、上千条。还有筛子大小的甲鱼、人把长的大鲵。

 郑家台的人管甲鱼叫团鱼,管大鲵叫娃娃鱼。娃娃鱼像娃娃,很多人不吃娃娃鱼,说娃娃鱼是娃娃变的,吃了娃娃鱼就不生娃娃了——娃娃被自己吃了唦!

 有的人专弄娃娃鱼吃,说是大补品,吃了滋补养人。娃娃鱼好吃却不好捕捉。郑家台的人弄鱼不说捕捉,他们有自己的说法,选用了一个“逮”字。会逮娃娃鱼的人极少,住在郑家河边上的人,多半没有亲自尝过娃娃鱼的味道哩。不过,郑家台却有一个会逮娃娃鱼、吃娃娃鱼吃腻了的人,此人名叫郑毛子。户口册上写的是郑茂志,那是村里学堂老师给写的。其实,毛子才是他的真名。这毛子是有点讲究的哩:毛子即猫子,郑家台取名叫猫子、狗子的极多。叫猫子的又分大猫子、小猫子、小小猫子。或者叫曾猫子、贾猫子、何猫子、史猫子等。郑家台最出名的要数郑猫子,但大伙不叫他郑猫子,而叫他水猫子。水猫子学名叫“水獭”,本是一种水陆两栖动物,它机灵、凶狠、行动敏捷,以捕食鱼类为生,是鱼类的天敌,最擅长水中活动。人们把郑猫子唤做水猫子,一听这名儿便可知其水性好,忒能捕鱼。水猫子四十上下年纪,人壮实,也精神。

 说起水猫子的水性,好到在整个郑家台找不出第二个人来。他会泅水,泅拉弓(蛙泳)像箭离弦,泅插花(自由泳)不带一点儿水星子,仰游可以不动四肢,踩水水只漫齐腰间。

 他家门前有一个潭,叫长潭,四五十丈长,一二十丈宽,深不见底,黑沉沉,阴森森,好多会水的都望而生畏,望而却步。水猫子他不怕,他扎下水去,可以绕长潭一圈。出得水来,脸不红,心不跳,气不喘,有人说他能在水里换气。这本来是恭奉他的,可他却不高不低蹦出一句话:你下去换给我看看。谁也不敢下去。

 他的功夫是从他老子那里学来的。他七岁独闯长潭。他看见他老子在水里来回自由如履平地,他想跟他老子一样做个水中仙。他每天跟着老子下河去,开始在沙滩上或在潭岸边,手撑在石头上练习;后来就扑在水里,仰着头,双腿乱弹——水花四溅,他觉得怪有趣的。

 老子喜欢儿子跟着他一样迷上这郑家河。不错,是老子的种,他竟当着儿子的面这样说。得亏儿子还小,还没有意会到这话里头的刁钻味儿。

 盛夏的一天,没一丝儿风,天气怪热。天上的云都怕热,逃得无影无踪了。大地像蒸笼,闷热得喘不过气来。好多好多人都下郑家河去洗澡,水猫子去了,他老子、他老娘也去了,男人都去了。不少女人坐在水边石头上,双腿浸在水里,瞧自个儿映在水里的人影儿。男人们则一丝不挂,赤条条在水里追逐嬉戏,还有的人仰浮在水面上比撒尿,看谁撒的高,看谁撒的远,撒尿的那东西傲然挺立,喷射出细细的水柱,那东西一摆一摆的,在水面上进行着一场别开生面的、生机勃勃的比赛,女人们看见了不遮不避,盯着看,还吃吃地傻笑呢。

水猫子的老子又显手段了。他搂着儿子,下了长潭,踩着水,时不时把儿子举过头顶,他却半截身子在水面上,像跳舞一样,甩着膀子扭着腰,看得见他的肚脐眼,看得见他撒尿的那东西在不停地摆动,岸上的人看呆了,女人们脸红了。

 踩着踩着,他突然把儿子举过头顶旋转一圈,岸上的人齐声叫好。他兴奋异常,在水中打着旋,转着圈圈,就像跳着节拍快捷的现代舞,飞溅的水花,让人眼花缭乱,在人们欢呼雀跃声中,他用手掌托起儿子。然后,高高举过头顶,儿子惊喜地欢呼。突然,他把儿子扔了出去,扔得好远好远。儿子一下沉入水底,一串气泡从水里冒出,岸上的人慌了,狂呼乱叫,儿子的娘在岸上大蹦大跳大吵大骂,你个狗日的,你个遭千刀万剐的,你个遭雷打火烧的,你个不得好死的,你还我的儿子来,你还我的儿子来呀!她哭着骂着朝水里冲,被人们使劲地拉住了。水猫子的老子却在水里哈哈大笑,接着一个猛子扎下去,把儿子托出水面,儿子愣愣的,想哭,但忍着没哭。

 有种,这才是我的儿子!他对儿子这样说。怕不?他问儿子,儿子点点头,又摇摇头,他一拍儿子的屁股,哈哈笑了。像老子的样儿,是老子的种!他又对儿子这样说。说完,就一把抱住儿子,对儿子一阵猛亲,亲得儿子快呼不出气来了。娘在岸上叫,叫他把儿子送上岸来。

 让他自己上去吧!他说完,又一下扎进水底,把儿子撂在河中间,儿子在水面上,手乱划,脚乱弹,居然浮在水面不沉了,居然往岸边游过来了。

 娘笑了。岸上的人也都笑了。老子笑着游过来,把儿子送上岸,塞进娘怀里,儿子双手箍着娘的颈项说,我会泅水了!我会泅水了!说完,眼睛里滚出了晶莹的泪珠子。

 从此之后,水猫子爱上了郑家河,迷上了郑家河,与郑家河结下了不解之缘——无论是盛夏酷暑,还是天寒地冻,他都泡在郑家河里,日日,月月,年年,他老子除了当爹,就是当他师傅,水上功夫,水下手段,他都一一学到了手。有一天,他老子拿着十个铜钱,那铜钱磨得金黄锃亮。老子对儿子说,我把这十个铜钱扔进长潭,我俩同时扎猛子下去捞,看谁捞的个数多,就算谁赢。儿子点头,没有半点犹豫。儿子与老子同时扎进长潭,同时浮出水面,儿子高举着手里的铜钱说,我捞到了五个,爹你呢?老子说,我比你少一个,算你赢了。儿子说,不,潭里还有一个铜钱,我要去把它捞上来。他一个猛子扎下去,好久好久不见儿子冒出头来。老子慌了,急忙往潭里扑,正在这时,儿子浮出了水面,手里高举着那个金光闪闪的铜钱,脸上堆满了笑,一副胜利者的姿态。老子飞跑过去,一把抱住儿子,大声说,老子英雄儿好汉,你比老子更英雄!又一年冬天,寒风刺骨,冰雪盖地,漫天大雪飞舞,人们穿着厚厚的棉袄棉裤,烤着熊熊燃烧的柴火,不敢跨出大门一步。儿子心血来潮,突发奇想,居然要同老子下长潭比游泳,这可真是一奇招一绝招啊!老子又不是那种软蛋的角色,哪能不应战呢?就一同跑到长潭,扯去身上的棉衣棉裤,飞身跃进长潭里,一同绕长潭游了八圈,老子受不住了,上了岸。儿子又畅游了八圈。上岸时,背脊上已落满了厚厚一层雪,远看就像他穿着洁白洁白的衣衫哪。两人对决勇者胜。儿子问老子,怎么样啊?老子打着寒颤说,我输了!

老子教儿子学会了逮鱼。儿子居然要同老子再比高低:两人同时下水看谁先逮到鱼。初生牛犊真的不怕虎呀!说比就比,老子还真怕儿子不成。

 俩爷子同时下水,同时看到一条白甲鱼钻进了花水中的一个岩洞。俩爷子面对面同时把手伸进洞里,老子抓住了鱼头,儿子抓住了鱼尾。老子要儿子松手,儿子要老子松手。儿子老子都不松手,两人同时一用力,活赳赳的鱼扯成了大小两截,出水时,老子拿着鱼头,儿子拿着鱼身。不用拿上岸用秤称,老子1斤不到,儿子3斤有余,老子输了!老子嘿嘿对儿子笑着说:有种!老子真的认输了!郑家河再没有你的上手了!儿子功夫到家了。

 老子乘鹤西去了。娘老了。老娘眼瞎了。水猫子靠逮鱼为生,靠逮鱼养活老娘,他卖鱼买盐,卖鱼买粮,卖鱼买布。他还卖鱼攒钱娶进了媳妇,郑家台人不叫娶媳妇叫弄堂客。

 堂客弄进屋了,老娘寿终正寝了。他和堂客撑起了一个家。他把儿子送进了高中。有了钱,什么事不好办呢?他还要把儿子送进大学哩。

 水猫子有钱!水猫子的钱库在郑家河里。水猫子的菜园子也在郑家河里。他家里来了客,不论稀客,常客,也不论近客、远客。鱼可以任你吃,吃好吃饱,而且是活鱼,鲜鱼。客来了,他叫堂客把灶里火架起,锅里汤烧起,油盐花椒备起,吩咐完,他就下河去了。锅里汤还没煮开,他就把大条大条的活鱼提了回来,他拿起刀往鱼肚子上一划,三两下把肠肚取出来在清水里几摆,就往锅里丢。鱼下锅时,还张嘴眨眼摇头摆尾哩。鱼在锅里打几个翻身,捞上来,端上桌子,那鱼嫩嫩生生,色鲜味美,满屋香气弥漫,使人食欲顿生,过路人都会停住脚步流下馋涎哪。

 后来,郑家河的下游渔清河,筑起拦河大坝,建起了水电站,长江、清江的鱼上不来了。鱼少了,逮鱼的人却多了。逮鱼的工具和方法也现代化了:网、毒、炸、电。郑家河里的鱼在劫难逃家毁族灭断子绝孙了。

 郑家台的人着急。着急也没用,不吃鱼还不是照样过日子呀!水猫子不着急,他发现团鱼、娃娃鱼的命特别长,还特别警觉,它们躲在深潭的岩洞中,很安全。它们不轻易出来,除非饿了。饿了,也多在半夜三更才出来觅食。神不知鬼不觉的。

 水猫子比神鬼还精灵,他发觉了郑家河的奥秘。娃娃鱼靠吃各种小鱼生活。现在没鱼可吃了,常常处于饥饿状态。

 饥不择食,那鱼钩上的鱼饵,一砣一砣,有些腐臭气味飘散,诱惑鱼们张口,把腐肉包裹着的铁钩一下子吞进了肚里,娃娃鱼自然成了水猫子嘴里的美味佳肴。

 水猫子不知吃了多少娃娃鱼。水猫子也不知给亲戚朋友送了多少娃娃鱼。水猫子成了娃娃鱼的克星。他逮娃娃鱼的手段传到了县里。县招待所所长慕名而来,相见恨晚,一见如故,一拍即合。很快签了一纸合同:县招待所所需娃娃鱼,由水猫子独家供给。君子约定:招待所在价格上给水猫子优惠,水猫子的娃娃鱼绝不给第二家,而且保证按需供应。双方恪守信用,谁违约重罚谁。

 从此,娃娃鱼走俏了。娃娃鱼的价格飞涨。水猫子屋里的票子骤增。水猫子卖娃娃鱼发了财,万元户?几十万元户?没人知道,没人调查。县里也不好调查。明文规定,娃娃鱼是国家保护的珍稀动物,任何人不准捕捉不准贩卖不准食用。还有报纸登了国家大头头不吃娃娃鱼的事儿,他带头不吃,还有谁敢再瞎吃乱吃呢?敢吃的人多着呢,山高皇帝远哪。

 水猫子深知,他一条娃娃鱼送到县里,就给县里增加一笔财富。他看出了这里面的名堂、其中的奥妙,上面来的人,只要是有钱的,有权的,县招待所都离不开水猫子的娃娃鱼,外面的人不迷信,根本不管娃娃鱼是不是娃娃变的,只要好吃,管什么娃娃不娃娃呢。他们一尝,嗨,味道不错,比山珍,比海味都好,那些东西他们都吃腻了。娃娃鱼这东西才吃过,才尝到新,尝新三年不老。据说吃娃娃鱼可延年益寿,还据说吃娃娃鱼可以防癌治癌。既然如此妙用,何乐而不吃呢?当然,他们不会白吃,都会有所表示的,而且是十万、数十万乃至数百万的对县里进行项目上的表示。嘴一张,笔一划,大笔大笔的钞票就进了县里的帐。

 水猫子的贡献、功劳还算小吗?

 然而没有人给他唱赞歌,没有人敢给他唱赞歌,他没上过广播,没上过报纸,没上过电视,似乎连黑板报都没上过。他只认钱,没什么东西比钱好,只要有钱,他心甘情愿当他的无名英雄。

 这不,县招待所又给郑家台挂了电话,要水猫子逮一条又大又肥的娃娃鱼,还要活的,先观赏再品尝。明天上午送县招待所。事关重大,不得有误,按时送到,加价百分之二十。误了事,重罚!

 县招待所领导知道,郑家河里的娃娃鱼被水猫子逮得所剩无几了,县内其它河里又没有娃娃鱼,可以说这娃娃鱼是水猫子独家经营。加之市场上样样提价,不给娃娃鱼提价更说不过去,况且,加百分之十的价,就有百分之百的保险,何况加了百分之二十的价呢?

 水猫子知道,既然县里来了电话,而且是加急电话,那是没有价钱可讲的。当初订的那合同,可不是闹着玩的呀!再说,他也不能失信于人。他不能丢这个脸面,他说一个人丢了脸面,就一钱不值,就狗屁不如。可郑家河里的娃娃鱼已被自己逮得差不多了,怎么办呢?

 他只有一条路,去闯棺材石。棺材石是一个大且深的潭。因潭中有块天然生成活像棺材的巨石,故名棺材石潭。棺材石潭叫起来不顺口,就简而称之棺材石——在长潭之上约三里远近。

 棺材石出娃娃鱼,还出大娃娃鱼。有一年涨大水,棺材石上爬满了大大小小的娃娃鱼,那些娃娃鱼时而在棺材石上横冲直撞,时而在棺材石潭中追逐嬉戏,人们吆喝呼叫,它们毫无感觉似的,不理不睬,悠闲自在,像在向人们示威、向人们挑战一般。但没有人敢到那里去逮,那地方太险。潭的两边峭壁跟刀削斧劈出来的一般。潭的出口好比一个坛子口,把水拦住流不出去,潭里黑沉沉、阴森森,整日的阴风惨惨,有人危言耸听:棺材石出活鬼!棺材石潭上潭下滩陡水急,流水像打雷,让人惊心动魄,使人心惊肉跳。据老辈子说,棺材石下有大洞,叫鱼母洞,其大无比,其深无比,一直延伸到潭边峭壁之中大山之下。又据说,棺材石潭的鱼母洞里有红娃娃鱼,还有哪个朝代的王爷为躲避灭门之祸而潜入鱼母洞留下的宝物,在外面可以卖大价钱。还据说,很多年以前,来了两个探险寻宝的外地人,说是那位王爷的后代,来找回祖上的宝藏。他们大言曾漂过洋过过海,怕什么这小小的棺材石!结果呢,小河里翻了船,他们下了棺材石再没上来。这证实了当地一句歇后语:棺材石里去寻宝——有去无回。

 那两个外地人在棺材石潭里失踪不久,水猫子他老子竟然决定去闯棺材石。他说,那两个外地人为什么就无影无踪了呢?淹死了也该露出尸体呀!鱼吃了肉也该有骨头呀!未必这潭里真有什么秘密!他想弄个水清明白,他要弄个水清明白,对那两个外地人家属也有个交代!人家是在我们这里失踪的,不搞个水清明白,我们就有申辩不清说不脱胡的嫌疑,他对家人说,我要去闯棺材石!家人齐声反对,一千个不答应,一万个不答应,斩钉截铁两个字:不行!他娘老子骂他发疯了,说他得了精神病,说他是自寻死路。他妻子更是大吵大闹,呼天呛地,拼死不让他去。他妻子,他家人都明白,他定了的事,九条黄牛拉不回,八抬大轿抬不走。妻子哭泣着做了一桌酒菜,全家人在一起为他饯行,千叮咛,万嘱咐,要他小心小心再小心,早去早回,我们这一家子的心都系在你身上了呀!他一口气喝了八大杯酒,告别父母,告别妻子,告别全家人。

 他的妻子,他的家人把他送到棺材石潭边,他吻了妻子,跪在父母面前,磕了三个响头,然后起来,抹了抹额头上磕出的鲜血,头也不回的走向潭里,一个猛子扎下去,只见一串水泡冒出,就不见人影了。他扎下潭底,果然看见一个洞口,像道石门,他憋着气,进了石门。进石门后,果真别有洞天,从石门透进的微弱亮光里,他感觉到石门内是一个看不到尽头的地下洞穴,是一个其大无比的地下湖,有水,有陆地。他爬上陆地,手脚在水里泡着,他感觉到成群结队的鱼群撞击他,用嘴啃他的手脚,他一下知道了那两个外地人失踪了的答案!也明白了鱼母洞的由来。他连忙从水里收回手脚,坐在陆地上,什么也看不见,分不清东西南北,听得到水里鱼群游动的声音,他再也不敢下水了,他再下水,鱼群岂不是要生吞活剥了他!他没了退路,他有点后悔了,后悔没听妻子的话,后悔没听家人的劝阻。然而,他知道后悔已经迟了,后悔没什么用!后悔什么?为什么后悔!他狠狠骂了一句混蛋!开弓没有回头箭,堂堂男子汉吃什么后悔药!他站起身来,小心翼翼,攀岩爬行。也真巧,那崖壁上居然有条人行道,他突然想到,在哪朝哪代,一定有人来过,说这里藏宝恐怕不是空穴来风,恐怕不仅仅是传说。但他无灯无火,这洞里到底是个什么样子,到底有没有宝物,他看不清楚,终究无法定论。他手脚着地,慢慢爬行,不知爬行了多久,也不知爬行了多少路程,他无法辨别日夜,也无法断定时间长短,只是隐隐约约觉得绝非一日两日了。他只觉得肚子饿了,感觉到有多天没有进食了,他一点儿力气都没有了,真正精疲力竭了。他真想停止前进,真想好好睡一觉,但他知道,不能停止前进,不能丧失信心,不能睡觉,睡过去了也许就永远不会再醒过来!他仍然艰难地爬行着,爬行着。他也真是福大命大,他看见了远处透过来一丝亮光。看见了亮光,他就看见了希望。这也许是天意吧,他自言自语道:我阳寿未尽,命不该绝呀!他朝着亮光,一步一步地爬过去,他爬到了透进亮光的地方,他爬出透着亮光的洞口。放眼一看,那是棺材石潭边一座山上后半山腰的一个岩洞。那是他再熟悉不过了的地方,只是他原来不曾进过这个石洞。此洞藏宝绝非虚,他突然冒出这个念头,他打算再约上几个人,从这个洞口进去,再探一次宝。他爬出岩洞,走下山来,终于回到了家!他一走进家门,全家人一齐拥向他,拥抱住他,他们才真正体会到什么叫生离死别、生死重逢呀!他妻子抹着眼泪说,已经三天三夜了呀!三天三夜,我们没进口一粒米,没闭过一会眼哪!他出洞的第三天,那洞里轰轰隆隆响了三天三夜,人们成群结队络绎不绝来看稀奇。第四天早上,人们再到这里时,棺材石潭边那座山竟坍塌陷下去了。从大山崩陷的裂缝里弥漫出来的腐臭气味整整延续了好几个月!好端端的一座山为什么会崩塌陷落呢?有人说是河神发怒,有人说是龙王发威,他们不能容忍世人发现这洞中的秘密,不能让世人把洞中的宝物弄了出去,因而就毁了它!这虽不可信,这山到底为什么会陷落,自然有它的道理和原由,只是任何臆断都显得理由不足。只是水猫子的老子,想起来就后怕,他说那是神灵的警告呀!你只想啊,那潭里棺材石不就是神灵设置的吗?活人遇到了棺材还能不却步吗?还能自己往棺材里钻吗?那可是神灵的良苦用心啦!可我却鬼迷心窍,硬是到阎王殿里去了一回,鬼门关上走了一遭啦!他再也不敢朝棺材石潭正眼相望了,还有谁敢去闯棺材石呀!

 水猫子他却不信这个邪。他决心去闯了。他说,棺材石真是鬼门关,也要去闯一下,他说,哪有活人怕死鬼的呀!

 他说到做到。那是一个月明星稀的夜晚,他一人来到棺材石,他在峭壁上拴了一根棕绳子。他带着鱼钩从棕绳上滑了下去。然后游到棺材石上。然后把鱼钩下到棺材石潭里。然后就回家了。

 棺材石没有什么可怕的,等着大娃娃鱼上我的钩吧!他对堂客夸口说。

 他是多么自信啦!也不怪他自信,他逮鱼还没失手过,他是真正的水猫子。还有的说得更奇更神,说他识鱼性知鱼音,听得懂鱼的话语,他同鱼讲话,引诱呼叫鱼上钩,郑家河里的鱼都听他的呼叫听他的调遣。

 棺材石没什么了不起!他充满自信满有把握地自言自语。他要从棺材石逮回大娃娃鱼,让人眼红,让人忌妒,让人说三道四,让人无可奈何。

 他的自信不是没有道理的。他手上有绝招,他那鱼饵,有种引诱娃娃鱼上钩的特殊气味。那东西是什么制成的,任你呼、哄、诱、诈,他都守口如瓶,不吐一字。有人在他放鱼钩的地方放下同样鱼饵,娃娃鱼就只上他的钩,你说气人不气人?

 可以放心大胆地睡觉了,他想:说不定钩上一条几十斤上百斤重的大娃娃鱼,送到县里,无疑又是一大功劳。无疑又可换到一大把票子。

 他好兴奋,一上床就一把搂住了堂客,双手揪住了堂客的两只大乳房,说,这东西哪这么柔柔软软,滑滑溜溜的,像两砣娃娃鱼呀!看上一眼,就感觉到香,感觉到甜,就让人流口水!就让人烈火烧心!就让人抑制不住!堂客推开他的手骂,你哪来这么无大意思,什么东西在你眼里就变成了鱼!你眼里就只有鱼吗?我的妈子你都要说成是娃娃鱼,是鱼,那你就吃了它呀!他嘿嘿一笑说,是你叫我吃的呀,那我就当真吃了的哪!说着就把嘴巴贴了上去,一口含住了一个妈子。他堂客一把推开他,骂道,放你妈的狐臭屁,那是你儿子吃过的东西,是你儿子的,当老子的同儿子争啦!儿子的东西你也想吃,没门!你说什么?没门?好哇,那我就来找门啦!他一个鲤鱼打挺,就压在了堂客身上,说,我找着门了,我找着门了!看你以后还敢不敢说没门!他的激情陡然间如火山般爆发,一下把堂客送入到翻江倒海销魂蚀骨的狂浪之中……事过之后,他就滚到一边睡着了,霎那间鼾声大震,震得床架子响。不多会,他一阵哈哈大笑,把堂客惊醒了,他身上的被子早被蹬下了床,堂客推醒他,问他梦见了什么鬼,像疯子,他却说堂客是疯子,疯走了他的好梦,好大一条娃娃鱼呀,眼看就要逮住了,你他妈的鬼嚎什么,把娃娃鱼吓跑了,唉,太可惜了呀!说罢,一个翻身又睡着了,做他的好梦去了。那一夜的梦好香好长,鼾声哈哈声此起彼伏,接连不断。他的梦骚扰得堂客睡不着觉,只好躲避到另一间屋里去睡了。他一觉醒来,天已大亮,他急忙披衣起了床,拉开门一看,哎呀,不好,天变了!

 黑云。狂风。他连忙找一个斗笠戴上,直奔棺材石。他跑了起来。一个炸雷在他头顶上空轰响,他不敢动步了。

 然而,他想到了县里来的电话。想到了合同。不能停步,没有退路。不能让人看笑话,水猫子不是让人看笑话的角色。

 瓢泼大雨,像是天河决了堤。郑家河里涨水了。他跑。没命的飞跑。跑到棺材石边,他已没有一点儿力气了。他想歇会儿,但却没时间歇了,耽误一秒,水涨一分,危险就增加一分。他紧紧抓住棕绳滑下去,游到了棺材石上,他一屁股坐到棺材石上面,喘着粗气听任雨淋。暴雨倾盆打得他身上好疼。

 他喘了口气,急急走到棺材石边,看到河里水往上涨,他慌忙抓起拴鱼钩的线麻绳往上提。哎呀,好重!沉甸甸的。用力提,还是没提动。到底钩到了一个大家伙!他心里一喜。

鱼上钩了,他来劲了,用双手抓紧线麻绳,猛地用力一提,钩着的娃娃鱼一下子冒出了水面,哎呀!是一条红娃娃鱼呀!他差一点喊出声来,笑出声来,好大的一条红娃娃鱼呀,怕有一人多长哟!

 他一阵狂喜,逮了一生的鱼,还没有见过这么大的娃娃鱼,而且还是一条红色娃娃鱼。运气来了,财喜到了,活该我发财!他暗自庆幸,眼里冒出兴奋的火焰,皱巴巴的脸上顿时舒展开来,泛出红光,双拳紧握,就像卡住了娃娃鱼的脖子一样使劲用力,他鼻子嘴巴不住地噏动着,贪婪地大口大口地吸着别人无法感受到的娃娃鱼的气息,浑身涌流着极为惬意极为开心的快感。

然而,那娃娃鱼冒了一下头,兀地一挣扎,水猫子猝不及防,手一松,娃娃鱼又一下子沉入潭里去了。

 水飞快地上涨。他急了,把娃娃鱼使劲往上提,提不动,往右拉,拉不动,往左拉,也拉不动。手都拉疼了,娃娃鱼就是拉不动。

 水继续飞快地上涨着。棺材石成了一个孤岛。浪往岛上涌,一浪高过一浪,汹涌的洪水中,一棵棵大树连根带枝从水猫子身边一晃而过,数不清的老南瓜、嫩苞谷、死猪子、活羊子在水中漂流着,相互碰撞着,撞击声、破裂声、洪水咆哮声、牲畜哀嚎声,此起彼伏,惊心动魄。水猫子临危不惧,挺立在棺材石上,突然,一个黑黝黝的东西从上游漂流而下,转眼间就流到了他面前,一看,是一副黑漆棺材,不偏不倚,直冲棺材石,横在棺材石边,他心中一惊,马上又镇静下来,奋力将棺材推入洪水中,让洪水卷走,他长长吁了一口气,哼,这也吓得住我?他又不屑一顾地瞥了一眼冲得老远的黑棺材,喝骂一声:妈的,见鬼去吧!

 此时此刻,他心中只有那条红娃娃鱼,决心要逮住那条大红娃娃鱼。然而,那条大红娃娃鱼不肯束手就擒不肯坐以待毙,钻进洞里去了,水猫子也不甘心就此罢休,他不能让快到手头的财喜又跑掉,他不能容许自己有失败的记录。

 怎么办呢,那条红娃娃鱼肯定沉下水底钻进洞里去了,扎猛子下水去把它拉出洞来,那太危险太冒险了,这滔滔洪水中,怎么辨得清东西南北?在这样的洪水中,下棺材石,无疑地是闯一次鬼门关!一想到那庞然大物,想到那两个下棺材石没有生还的外地人,想到他老子闯棺材石的出生入死,丢魂失魄,他心里有点儿心虚了,有点儿胆怯了。

 妈的,城里又来了个什么人物!什么东西不好吃,偏偏要吃屁的娃娃鱼?不吃是死呀!娃娃鱼未必是长生不老药啊?

 棺材石在漫水了。日他妈,拼了命了!他把身上的衣裳扯了个精光,扔进洪水中,他像一尊古铜铸成的雕像,伟岸挺拔,迎风搏雨,他浑身上下那一砣砣一块块的肌肉在剧烈抖动。

 他眼红了,脸黑了。噗通,他像一尊铜像坠入水中,沉入水底,浑浊的河水呛得他鼻子发酸,眼睛发涩,胸口发闷,他强忍着,他闭着眼睛顺着线麻绳往下摸。好大的洞呀,他爬进去了,好不容易摸到了那滑滑溜溜的东西。他从头摸到尾,又从尾摸到头,那东西一动也不动。哼,你想赖在洞里不出去呀,你就打错了主意哪,这就由不得你了哪!我是谁,你不知道?水猫子!既然撞到我手里了,就乖乖地等死吧!就没你的活路啦!

 他要把娃娃鱼赶出洞。娃娃鱼犟在洞里不出来。水猫子在水里憋急了,一下子揪住锁在线麻绳上的铁钩,拼命往外拉,娃娃鱼暴怒了,猛的一口咬着了水猫子的手,冲出了洞口,水猫子只觉得他的手像被绞进了正在旋转的圆盘锯中,顿如乱箭穿心,他强忍着痛,用左手紧握铁钩,使尽力气在娃娃鱼口中旋转一周,娃娃鱼护疼,终于松开了口。水猫子一下子窜出水面,抬起受伤的手一看,妈呀,那是一只什么手呀!五个手指白骨烂肉、血肉模糊!他感到钻心似的疼痛,十指连心哪!他挣扎着爬上棺材石,一点儿力气也没有了,他瘫在棺材石上,洪水漫上了他的身,他一动也不动。他不想动了,他没有力气动了,他想就这样泡在水里。

 突然,他像听到了什么声音。水猫子输了!水猫子没逮到娃娃鱼!水猫子再也逮不到娃娃鱼了!他听到有人在讥笑他嘲讽他蔑视他。什么?我输了,谁说的?屁话!我水猫子什么时候输过?没有,从来没有!我水猫子没有输的时候!他用力支撑着身子抬起头睁开眼,真是万幸,线麻绳还套在手腕上。决不能让那条大红娃娃鱼逃走了!不逮住它,我就枉叫水猫子!他从心里发出呼喊,他脑子这么想了一下,就又躺在棺材石上,什么也不知道了。

 哗——哗——

 郑家河上游的洪峰狂奔而下,铺天盖地,棺材石一下没了踪影,水猫子被浪峰高高举起,扔进波谷之中,当他再次从浪峰中冒出来时,眼见一条红娃娃鱼在浪峰波谷中翻腾搏击,他也被线麻绳牵引着不由自主地随波逐流。他闭上眼睛,大叫一声:

 啊——

 水猫子命大,他没有死。水猫子真要淹死了,那又算什么水猫子呢?那就不如他的老子了。有其父,必有其子,水猫子得到老子的严教真传,加上自我刻苦修炼,水里功夫炉火纯青,青出于蓝胜于蓝了,郑家河里没有他的上手了。他怎么会被洪水淹死呢?

 不过,那百年未遇的洪水,水猫子也无能为力力不从心了。当他在波谷浪峰中几起几落后,就已不辨东西不识南北不知生死了。 

(未完,待续)


《逮鱼》奇人奇事


原载《长江丛刊》2016年

第8期\上旬

逮鱼|王永红






荣获2016年长江丛刊年度文学奖

逮鱼|王永红



获奖证书


光荣榜




颁奖现场掠影

逮鱼|王永红


颁奖现场

颁奖现场(前排左一  王永红)

王永红(右一)与长江丛刊杂志社社长刘诗伟(中)

会场掠影


男,汉族。中共党员,副研究馆员,湖北省作家协会会员,出版短篇小说集《绝景》、小小说集《子虚村纪事》、长篇小说《享受父爱》、评论文集《评说〈享受父爱〉》和诗词集《抱朴斋诗笺》等多部,在《长江文艺》《芳草》《三峡文学》《湖北日报》等报刊发表报告文学、散文、诗词、论文及民间文艺作品500多篇(首),主编《五峰民间故事》《刘德培研究》《中国民间故事全书湖北·五峰卷》《抱朴斋文选·诗歌卷》《抱朴斋文选·小说卷》,小说《逮鱼》获2016年长江丛刊年度文学奖。




王芳写字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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